钱穆先生谈孔子之道

孔子之伟大处,正在教我们以人道,即人与人相处之道,即教我们如何立身处世, 在社会上做一人。 孔子的教训, 以道德始, 也以道德终。孔子所讲的道德,却并无甚深玄义,人人能懂、能说、能做。孔子之道之大,正因此道乃人人所能知、能行者。

钱穆先生谈孔子之道钱穆先生(图片来源于网络)

 

诸位先生诸位同学:今天是二千五百零九年的孔子诞辰。我写有《孔子思想和世界现实问题》一文,登载第九期《新亚生活双周刊》上,今天我再略加补充。

中国文化已历五千年,孔子生在中国文化已产生了二千五百年之后。如果没有前半期的二千五百年的文化,中国就产生不出孔子。孔子是从中国文化中陶冶出来的,上接二千五百年之文化传统,下开新规模、新局面,至今又是二千五百余年了。

孔子在中国,一向被尊为“至圣先师”。“圣”是中国人一种人格之称。什么人格可称为圣?可以说圣是一种最崇高、最完美、最伟大的人格。而孔子是这种人格中更伟大、更崇高、更完美者,所以被称为“至圣”。

“师”是老师,在小学、中学或大学中,教授任何一门课程的先生,同可称“师”。但孔子之“师”是“为人师表”,做一切人的模范榜样,做一切人之师。

孔子凭什么来为人师表?做到如此伟大人格的呢?这很难讲。 孔子既不是一位哲学家,也不是一位在某一方面特别见长的专门学者,又不是一位社会改革家,或是一位宗教家、大教主,同时也不能只称为是一位教育家。因今天我们所谓的“教育家”,涵义仍与孔子人格有些不相称。

孔子之伟大处,正在教我们以人道,即人与人相处之道,即教我们如何立身处世, 在社会上做一人。 孔子的教训, 以道德始, 也以道德终。

孔子所讲的道德,却并无甚深玄义,人人能懂、能说、能做。孔子之道之大,正因此道乃人人所能知、能行者

也许有人要问:孔子所讲已是旧道德,能否继续应用在今天?

我们且看,曾子说的:“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怎样叫作“忠”?忠就是自尽己心。如我们进学校来读书,大家可以扪心自问是否已经尽了自己的心,这只有自己才知道,别人却不能知。若进了学校,不能用全心求学,这就是对自己不忠。我们做任何一件事,都该尽我十分之十的心,若仅用到七八分,那就是于己心有不尽,那便是不忠。这样说来,又有什么新旧之分呢?你交一个朋友,做一件事,自己都可问一问自己,是否用了你全心?这便是忠与不忠之辨了。

又,何谓“恕”?恕是推己及人。若别人对我如此,我会不高兴,我为何可以如此对人呢?“忠恕”二字,只是孔子在他的做人经验中觉得应如此,只是在其与人相处时体会得应如此。孔子只是一先觉者,他是以先觉觉后觉。我们若要接受孔子教训,仍赖我们各自内心之自觉。我们生在孔子以后二千五百年,但我们却可与孔子同有此心与此觉,正为我们和孔子大家是人,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呀!

孔子又常讲“孝”。“五四”以来,一般人批评孝是封建的,有阶级性的。但如果我们自己做了父母,又盼子女如何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们懂得这个道理,却早已是孝道了。

因此孔子所讲的道德,既不是一种法律,也不是一种理论,又不是一种神秘的启示,只是普通人共有的一种内心之觉。故孔门教人又重反省。曾子又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你自己总不喜欢别人对你不忠不信,你自不该以不忠不信对人。可见讲忠信,便是讲恕道。想来当时曾子所得孔门之传,主要亦就在此,曾子在孔门见称为愚, 然而后人谓曾子得孔门之传,实因孔子的道理讲来本属非常简单, 即就曾子的忠恕二字也就够了。

孟子是很推敬曾子的,他在忠恕以外,又提出了两个字:曰“爱”、曰“敬”。人谁不喜欢人家爱、人家敬?所以我也该爱人、敬人。这与人该忠恕,是一样的道理。孟子曰:“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一个人若能得到大家的爱、敬,岂不就是人生最高幸福吗?

但如果遇到一个人,我以爱敬待他,他不以爱敬待我,这又将如何呢?孟子说:“我们该反身自省,怕是我们的爱敬之心尚未全尽吧!”若我全心爱敬待他,而他仍不以爱敬待我,则又将如何呢?孟子说:那么此人与我像是异类了,我也好不必计较了。 可见孟子主张以爱敬待人的态度,是不可更改的。

我们新亚的校训是“诚明”二字,此两字出典在《中庸》。何谓“诚”?拿出你十分的心就是诚。何谓“明”?懂得推己及人,一切道理也就都明了。 可见就浅近处讲,“诚”还就是“忠”, “明”还就是“恕”。

从上所讲,孔子之道重在原则上。怎么样叫作孝呢?在今天, 家庭、社会、经济情况、人事关系,全都变了。自然今天讲孝,内容也该变。只是心不变,便是道不变。还是请大家来各自反省吧!

我们也可说,孔子的学问,是一种人类的心理学。这一种心理学, 是在社会交际上、在人生实践上,得到了解。接下来便成历史与文化了。若使人类全成不忠不恕,不爱不敬,不诚不明,这一社会便必将被毁灭,也就没有历史文化可言了。

中国历史上,三国时有一大人物曹操,他在政治上、军事上、文学上,都有绝大聪明,绝大能干。只他不佩服孔子。他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这实在是违背了人与人相处之道了。故曹操之人格,并不受后人敬仰,这是有理由的。

现在,我们如果觉得孔子的话是对的,我们就应该照他的话去实践。

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孔子一生学问,自立“志”始。我们只要有孔子之志,便可学孔子之学。孔子之道,是本原于心理的、社会的、历史的,人人能知,人人能行。只要你有志,你肯跟他学就行了。这是孔子之道之伟大处。我们今天听到孔子的话,若我们今天就去做,那今天便是一有道德的人。明天再如此做,明天仍是一有道德的人。天天如此做, 便是下学而上达,可以直上达天德。

孔子之道,若从简易平直处讲:在古代是孟子,后代是阳明。若从复杂周备处讲:在古代是荀子,后代是朱子。

孔子只是从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孔子之道,还是在人身上,在人心中。但孔子之道,正贵人由身由心去实践。孔子之道,必要配上活的人,才见其为道的。

讲到中国历史,中国文化,便会想到孔子。中国的历史文化,也都是从孔子这种道德精神而来的。

孔子之道,又该是世界的,我们应将孔道与中国文化宣扬光大, 使之昌明在人类世界。这是我们的责任。

(一九五八年九月二十八日 孔子圣诞日讲词   文稿来源:《新亚遗铎》,原文标题为《孔道要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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