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有美感,勿露艰苦相——书院学生诸暨学琴归来向先生汇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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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有美感,勿露艰苦相——书院学生诸暨学琴归来向先生汇报(下)

原创 2017-04-03 文礼书院 文礼书院


人文淵藪|千年期許




编者按:元旦期间文礼书院诸生在怀仁老师(杨嵋)的带领下,赴诸暨古琴家金蔚老师处学习古琴弹奏。回书院后,诸生向季谦先生汇报学习情况,本文根据诸生和先生交流所整理。因篇幅较长,分成三段刊载于此,本文为第三部分:


时间:2017年1月3日

地点:文礼书院先生办公室

参与人员:季谦先生与文礼书院诸生

录入:刘卓

初校:黄勇


金蔚,号东白,浙江诸暨人,古琴家、书画家,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副秘书长,中国三峡博物馆特约研究员。曾在北京、香港、德国、澳大利亚、法国、维也纳金色大厅等地举办个人独奏音乐会。担任2016年G20杭州峰会《高山流水》节目主奏。金蔚先生也是文礼书院古琴导师。



徐铭第:先生,我有一个感触或者说是疑问,道有三种,第三层的那个道,本立而道生的“道”,我想是不是也可以称为技巧?当一个技巧被总结出来了之后,它应是积累了前面的经验,所以这个技巧,应该也可以说是一个法则吧,或者经过熟练度之后提炼出来的一个东西,那它跟道是不是意义是差不多的呢?


季谦先生:你说本立而道生,哪一个是本?哪一个是道?技巧和规则之间,是有层次的,你说技巧是本?还是规则是本?


徐铭第:规则是本。


季谦先生:那技巧是道了?我认为不必套用这句话,因为这句话引用起来有歧义,那个“道”字,有歧义。朱子就指出了“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其中孝弟和仁的关系,认为仁是孝弟的本。孝弟不是仁的本,而只是仁爱之施行,所谓“为仁”的本。这个“本”是基础阶段的意思,有了孝弟作基础,一切的为人处世的人情事理,就会渐渐上轨道了。这个“道”,是人事轨道的意思,不是志于道的道。志于道的道,是超越的天地人生之理。


你刚才说的那个道,只可以说是弹琴的技巧,还不是音乐的规律,由规律来规范技巧,叫“本立而道生”。我们常说儒家哲学的“本立”,大体是立道德之意识,立内在之仁性,而“道生”,是去面对所有的事物,都见事物有其应行之理,而能应对妥当顺畅“泛应曲当”。这样说的道,是现实事物之理,不是志于道的那个超越之理。但你说的“本立而道生”,那个道,讲的是技巧,是说先有乐理之规则为本,才有所谓的技巧讲究,但不可以说是因为技巧而总结出音乐规律。这样说起来,就有点糊涂了。总之,你在这里引用这句话,是讲不清楚的,倒不如说“技近乎道”,可以贴合你的意思,庄子所谓“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任何的事物都有其道,目击而道存,道在一切之中。我们人来看天地,天地有很多事物、学问,固然都在道中。实际每一样东西都上通于道,但有些是比较容易让我们感受到道的,有些则比较不容易。当然,道之最直接的流露,就是圣人之德,就是经典之文,所以学道最好的路,就是读经解经,想见圣人气象。其次是宗教,哲学,其次是艺术,艺术之中,又数音乐。音乐或许是人类文化活动中比较容易表现道,或者容易让人从其中领悟到道之流露的活动。孔子在川上,看逝者如斯,他会从这里体贴到道,那音乐就有“流动”的意思。道之灵动,用声音之美来表现是相当直接的,以颜色之美来表现,就是画画。画画也很容易表现美,美是道的直接显现。


如果是好的音乐,更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天籁”就是道的声音,道的声音是没有声音的,天籁会表现为地籁,再表现为人籁,音乐就是人籁。人籁必须有一些发音的东西和发音的方法、发音的节奏、发音的旋律等,这些声音本来在天上,现在它通过人籁流露出来。它首先要凝敛为表现的规律,那规律就是乐理,规律要由声音来表现,声音要由人的生理动作来表现,那动作,就是技法。好的音乐,其规律是合乎自然的,如果技法也合乎自然,则其人籁之声便接近天籁。如果技法僵硬不自然,其表现的声音也远离了道。所以,要演奏出好音乐,各层次各环节都要顺从自然而生。规律从天地而来,而衍生出各种技巧,技巧纯熟了,也归于天地。并不是你先有技巧,归纳成规律,而是以技巧表现的规律,表现规律,表现天地自然的技巧,才是好技巧


那谱琴曲的人,往往也是技法高手,他老早就把音乐的规律,用良好的技巧表现了。你看着琴谱,看懂了他的技巧,好的技巧表现了规律,规律回归于道。从道来设计旋律,就是作曲者,他心中有道,谱出来的曲子就合乎道,合乎人性。如果有人有良好的技巧,其技巧不受生理的障碍,就可以丝丝入扣地把曲中的旋律,也就是这个作曲者当时心灵的体会如如表达出来。作曲者的心灵境界越高,这首曲子就越接近道,接近天籁,就越能感动人心,成为千古名曲。如果作曲者心境不高,那曲子就离道比较远,即使技巧好的人弹起来也不舒坦,不能感动人心,所以有些琴曲不能引起琴家的兴趣。所以,陶渊明的境界很高,因为他弹无弦之琴,直接就是天籁。天籁是没有声音的,但没有声音的声音才涵有无穷的声音。


你们学琴,技法要练得纯熟而自然,才能毫无遗憾地表现作曲者的意境。因为作曲者已经把技法都含在里面了,后世弹琴的人要把他的技法练得纯熟,练到几乎不思考就弹出来。则作曲者志在高山,志在流水,你的心灵都与之同起伏,这时候艺术之美就出现了。我认为“美感”来自于心灵之感通,作曲者的心灵与天地的心灵,也就是与道相感通,弹琴者的心灵与作曲者的心灵相感通,听曲者的心灵与弹曲者的心灵相感通,这叫“知音”。这样一路上下贯澈,其中联结的关键是所谓的规律、技法。我这样解释是你心中所想的意思么?


徐铭第:是的。


黄新媛:刚才听先生讲,我想起最后一天我跟金蔚老师分享的情景。结束课之前他弹了一曲——他讲课的时候,一直在讲我们要去会意,要去领会它的意境,同时我们的技艺、我们的基础也要结实牢固。但是我真的听他弹曲子才感受到,先要把你的基础奠定好,心性如果修炼到很好的地步,它的一些情感、很细枝末节的东西,已经在你弹的那一刻包容在里面了。


所以结束之后我跟金老师分享说这跟先生讲的读经理念是一样的,用高度笼罩低度。今天又听先生这么讲了。之前看先生一篇文章里面讲,“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突然就想到这个。


竹里山上的一条小路,幽静之美



徐铭第:先生,我又想到一个问题。西方说“真善美”,善是伦理学,真是知识论,美就是美学。刚才我又感受到,美就是道的一种表现(季谦先生:康德说,美是道德的象征。)那么在西方的文化体系当中,这三种学问是相互并列的呢,还是有了知识论和伦理学才自然地体现美学?


季谦先生:这是一个很深的哲学大问题。康德做三大批判,先做思辨理性批判,即《纯粹理性批判》,就是知识论;再做《实践理性批判》,就是伦理学或道德学,最后才做《判断力批判》,就是美学。用美来沟通知识和道德两界,所以美学是一个很高的学问,或者虚的学问,要先把实在了解了才能了解虚的学问。所以《判断力批判》这本书是三大批判里面最难读的,意思很恍惚。


牟先生一生费了很大的劲,先把知识论翻译出来,然后再翻译伦理学,最后才翻第三批判,第三批判印出来的时候,书局是把新书送到台大医院给牟先生过目的,所以这本书是牟先生的最后一本书。牟先生译书的时候,常常一面翻译,一面下自己的注解,大体是用中国哲学作比对,这是随机展示会通中西的最佳方式。


在《判断力批判》这本书,除了随文作注之外,牟先生还特别写了一百多页的《商榷》,是牟先生检讨康德的美学而引发出他自己的美学观点,附在书前。你要了解“美”这个问题,必须去看这本康德美学的书,你看这本美学批判之前,要先看前两本批判,你要看康德的三大批判之前,最好先把牟先生重要的书看几部,而你要看牟先生书之前,最好要解几部重要的经典,你要解经之前,最好先了解一下我的读经理论(先生笑)。


所以美学不好说,但是可以大略地说。“知识”是由人类的认识心面对对象而成就认知,“道德”是由人类的意志成就行为的标准,这两种心灵的活动都有指向,一种指向事物,一种指向道德法则,指向人格。只有美的心灵,反而是去掉指向,而是把心灵收回来,在“无所关心”的状态下才成就的。所以知识论是有指向的判断,道德也是有指向的判断,美感是“反省”的判断,把知识与道德消融于无形,这个时候,美感就出现了。


假如你用知识的方法去看世界,心灵有所指向,看到一棵树,专门研究这棵树是什么科?它的特性是什么?它的木质材料适合不适合盖房子,则美感立即消失。但如果你在树前,忽然忘记它是树,也忘记你是你,忘记你在看树,当你和树彷佛合一的时候,美感才会出现。同理,当你鼓舞着你的道德正义,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时,那是值得敬佩的,但并没有美感。不过圣人不是叫你敬佩的,圣人的格位是在“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的状态下浮现的,当这时候,美感也出现了,那是人格之美。


但是世间人所追求的美,往往并没有达到这么高的境界,生命并没有什么长进,只在生活情调上放轻松,在饮食衣着器物上下工夫,那是玩弄美,没有生命的厚度的美是虚脱的。所以有人学道家,学得轻飘飘的,颇有“境界”的样子,其实是虚的,只是个样子。你必须有知识而忘了知识,有道德而忘了道德,这个时候,真的美才真出现。所以,至真到极点而忘掉真,美感会出现;至善到了极点而忘了善,美感也会出现,那叫“真善美合一”


所以真善美,分开来说,各有它的特性,真善美合起来说,又可以通为一体,到最后是一个美。美涵摄万物之众,通彻天地之广,天地就在这里,如如然,不需要追求,不需要紧张,不需要判断,一切放下,一切都在,这叫美。(掌声)


你今天如果对我这些话真有所感,则进一步要落实。美不是一下子就到手的,一下子的美是虚的,是光景。你们所要追求的学问是大学问,那大学问虽然也没有什么奇特,但要讲清楚也不容易。康德费一辈子才说出这些道理,牟先生也是费一辈子来吸收康德,然后用中国的圣人之道来消化康德的三大批判,费了大劲,真是时代的豪杰!你们要继承这种学问,要不然你们来书院做什么呢?你读什么书呢?要做这样的学问,只有这样的学问才是真学问。好,你问到这个问题,有深度,你凭空想到这个问题,也不容易。


侯信佑:先生,您刚才讲的那些,不管是知识论、伦理学,还是美学,是不是康德所说的那两点,无功利的功利性,无目的的目的性?


季谦先生:对,无目的的目的性,无判断的判断性,没有一个目的再去追求了,也可以说是当下即是,也可以说是一切圆满,那时候真的是“一即一切,一切即一”,那个美感出现了。所以至真至善至美合为一体,那时候真的是最高境界,天地之德就在这里展现。还有紧张、还有向往,还有相那个样子,那都还不够。


我们这就叫论学,论学就是论道。书院的本色就是讲学论道,所谈的就是这些东西。而这些东西不是高高在上,它就是实实在在的,而且这要落实在你生活当中。有没有美感,这个有没有真实,这个有没有光明之性,光明之性就是道德,你的学问是不是扎实,都是完全整个生命的全部展现,它有各方面的表现,而在这个地方有最后的一个境界。


不过人总是在努力中,千万不要以努力为辛苦,没有美,然后很快就追求那个美。所以很多艺术家,他是无德的,也不扎实的,他就是有那种虚幻的浪漫感,那种不会让一个人真正的美,但是有美的样子,美的影子在那里,也会吸引人。但是,不是真正的学问。


所以为什么说弹琴要读书?为什么写书要有书卷气?它是有道理的,要不然你就浮的,一般人看不懂,但是行家一看就懂。所以生命不要浮起来,不要虚虚的,在那里盘旋。所以到最后是真善美合一,这才真美。要不然那个美有点虚幻。所以一定要“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实实在在的,真的是道法功深,功力很强。然后在这里游于艺,这是实实在在的。生命实实在在的,也不急躁,也不刻板,也没有艰苦,它就如如。


颜渊的生命就是这种生命,“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既竭吾才,如有所立。”这里就有美感,所以颜渊的生命美。那孔子的生命更美,“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怎么样,很漂亮啊!要欣赏这种句子。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尽其心也,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要欣赏这样的句子啊,太美了。


要知道生命有美感,所以不要露艰苦相。当然艰苦相初学者一定要露出来的,你没有经过艰苦,一切都很顺的时候,自己感觉就虚虚的。但是也不要太过强调这个美感,所以曾点之学,我们是当作一个境界来欣赏,不可以一直强调曾点,天天想着去游泳,天天想这个你就没学问了。现在是来做学问,不是不要你们有美感,你们美感不要太强,不要太早,要有奋斗相,然后再把奋斗相拉掉,奋斗而没有奋斗相,就对了。奋斗而没有奋斗的样子,就这样子,奋斗有那个样子你也很艰苦啊,露个阿罗汉相,不要这样。要有菩萨相,非常的喜悦随和。但是如果只有菩萨相,内在没有实在的那种法力做支撑,你只有菩萨相叫乡愿,要有法力,道在这里支撑着,你才更可以潇洒一点。

乙未冬古琴雅集书院学子与先生、书院老师合影



黄新媛:刚才先生讲了那么多,让我想到我当时解《论语》,看到朱子在《四书章句集注》写到:“学者可志成高远,切勿好高骛远,可脚踏实地,勿安于小成”。刚才先生讲,我就一直在笑。这可能也是一种内心的喜悦吧。


我也更想通了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去包本,为什么要去背书。很多人说,你们干嘛背书?为什么非要包本一口气背完?没必要,读一读不就完了么?有那么一个了解就可以了,你们可以拿背书的时间看更多的书……刚才听先生讲话,回想起来每次跟同学聊天,跟先生聊天,为什么我们会有这种喜悦?其实是有感通,有体贴到的,如果我们没有背书的功底,我们是很难去体贴这些东西的,也很难有今天我们这么多的感受。


杨嵋老师:金老师说,他喜欢教读经的孩子,因为这样的学生最懂他。金老师第一次教几个读经的学生之后,感觉琴学就得这样的学生来传承,之后就给那个读经学堂捐了5万块钱。他说以前没有教过这样的学生,他们太懂我了,一个眼神过去他们就明白了。


欧阳潇逸:刚才先生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也是感觉非常喜悦。刚才提到关于包本背诵的功底,我发现,有时候我心里想到什么就会遇见什么。先生,我举个例子。这两天去诸暨游学,遇到两件我个人看来很惊喜的事情,可能从某种意义上讲,命运这个东西是有很深的玄机的。


那天,我在去富春山的公交车上,我记得很清楚,脑中突然翻上来《庄子》里两段关于“树”的句子:一个是“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还有南郭子綦说的另外一个树。两段都说,“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两棵树都是“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


当天在富春山,金老师也提到:有两棵树,一棵树笔直笔直,枝繁叶茂,长得很开,旁边有一棵小树,被欺压得往旁边长,长得张牙舞爪,就像《庄子》里面说的,“大本臃肿,小枝蜷曲”,这棵树的形状就很奇,被欺压的,它和主树就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金老师说,但是被欺压也不是一件坏事。你看好的树砍其做栋梁之才,蜷曲的小树,道家说反而活得长久。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上午脑子里翻的,下午又遇到了。


今天下午在回竹里的公交车上,我也是突然想到先生刚才所说的美感。我本来很困,想在公交车上好好睡一觉,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就很精神了,看窗外的风景,觉得很喜悦。当时右边有很多湖泊,波光粼粼,山色郁郁葱葱,那些树欣欣向荣,阳光透过去,袅袅炊烟,小小村落,当时还放着巴赫的音乐,很有神性的那种音乐,就觉得特别特别感动。我突然想,我们在路途上,也不是说没有颠簸,不是说不崎岖,很崎岖,很颠簸,路还很长,但是我当下就觉得不是很长。我之前一直在想,为什么要来这个世界走一趟?我们到底是要追求什么样的一个终点?有过迷茫。今天下午看到这种美景,就感觉整个人生命突然暖起来了,开朗起来了,一个念头冒出来:虽然我只是一个路人,一个行人,崎岖也好,颠沛也好,不是我所在乎的,走这一趟,我看到了路上的这些风景,足矣。先生今天晚上讲这段话,我感觉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一些天意,自有安排。


所以我觉得我们人不应该自高自大。在英国学宗教的时候,看到大家各种讨论:到底有没有上帝?上帝是不是全能的?是不是全知的?是不是像基督教每一信条里面说的无一例外的?那我们世界为什么还有恶,还有灾难呢?然后大家就在逻辑上、语言上辩论半天。有很多不同性格的人,有不同的偏好,有不同的辩论,激荡出不同的火花。


但是我今天这样一想,辩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人实在是太渺小了,冥冥中的一些天意不是我们用脑子就能可以去证明,用逻辑就可以去推的。不应该太自大。我们人类在天地之间,虽然也是三才之一,但是我们不要在知识上妄自尊大,觉得我自己有科学了,就可以不管上帝了,可以不去想形而上的东西了,还是要把自己的心态放空,放小,天地之间有太多东西我们没有办法理解,没有办法用科学或者逻辑去推演。如果你能体贴到这种更高一层的境界,你为什么不去用你的心体贴呢?我突然有这样一种感发。


徐文宇:您刚才讲康德的三大批判,美的那方面,您说知识论是研究那棵树是什么,可以做什么东西,又讲到最后美的阶段,我感觉您在讲的时候,我听到耳朵里之后,产生了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使我在听他们讲话的时候觉得有点恍惚(季谦先生:你还沉浸在里面)。不是说有什么样的喜悦,而是有什么东西爆破开了。您说美有真实的美和虚幻的美,我受到了很大的启发。我记得《西方哲学史》上有一个句子,讲希腊文明,意思是说希腊文化在欧洲受过教育的人心里还是可以打到心里面去的,刚才就是那种打进去的感觉,特别强烈。


季谦先生:心门突然打开,乍见天光,而且很实在,这就是生命的一种悟入。这一悟,会感到其中有无穷的意义,无穷的价值,无穷的生机,引发生命展开来,像一朵花开出来,这就是美感,这就是真实。希望你能够把那个心境一直保留着,随时这样。以后读经、读书也要常有这种感悟,要让自己打开来,迎接天地之光,或者从心里生出天地之光,这时候你心是很宁定的,不起一念,浑然无我,但是我又不是消失,这时候的我又很实在。虚实相生,正当这种感受的时候,天地之光就照透身心,道就在这里。


那一天不是给你们讲了庄子的三句话么?所谓“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宇泰定者,发乎天光”。用志不分,就是身心不要太杂了,守住“一”,一切都在这里。一切从这里出去,一切回归这里。有那种仁者生机不已的,无量的意义从这里出来的感受,也是说不出来,或者说太多了,从哪里讲都对,也许讲了就不对,不要讲,这种感受很丰富又很空灵,就很接近仁者的心态,仁者的心态很厚实,又很灵动,行云流水。


刚才潇逸有一段话,说人的知识能力是有限制的,这是说到另一面去了,当然这一面也是需要讲的。《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人不可能知尽一切,所以对知识的追求,不要太执着。甚至有些学问是不可讨论的,譬如形而上学,理性在思考这些学问的时候会自我矛盾,这在康德叫做“理性的自我辩证”。当然,无限的形而上世界是不能由有限的认识心去讨论的,但如果以“德性心”来体证,则德性一发,上下通彻,与物感应,而有一种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喜悦之感,而又有天地不仁的忧患之感。当这个时候,人在天地中间的位置就站定了,就可以赞天地的化育。应该从德性实践来开出形而上学,来定义人的意义。所以一切学问都要回归儒者的仁智,“仁者安仁,智者利仁”,这个知仁的智,往上走,是提升生命达到安仁的智慧境界;往下走,是凝固起来变成认识心以认识世界,调理世界,就这是人性的总体的作用。


欧阳潇逸:先生,我的理解,是不是说在道中立定,我肯定不会为这些辩言所摇动,所迷惑,这些辩言对我来说不是本质性的重要?因为我之前很注重思辨,翻过来之后就觉得,很多东西辨不明。不是不明,是辩言不能够摇动我。但同时也是孟子所说“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还是思辨一下会比较有利于道的传播,我是这种心态,您觉得还可以么?


季谦先生:维根斯坦说“对于能说的,我们要清楚地说,对于不能说的,我们只好吹口哨。”但是这句话并不圆润完满。


维根斯坦是康德以后很伟大的一个思想家,他的思想成就主要就是逻辑学,他只用逻辑学来看人看世界,所以前半句讲对了,但后半句并不负责任,对于不能说的,难道只能吹口哨?其实,对于不能说的,大有事在,不是吹吹口哨就行了。


好。今天时间太晚了,大家维持这个悦乐的心情,回到现实中吧。本来现实生活就要这样,而不是谈学问的时候很悦乐,回到现实,又很烦,如果这样,有什么意义?好吧,赶紧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晨课。


众同学:肃立、拱手、拜、兴、谢谢先生!


季谦先生(答礼):谢谢各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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