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中流砥柱的那棵竹子——书院学生诸暨学琴归来向先生汇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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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中流砥柱的那棵竹子——书院学生诸暨学琴归来向先生汇报(中)

原创 2017-03-30 文礼书院 文礼书院


人文淵藪|千年期許



编者按:元旦期间文礼书院诸生在怀仁老师的带领下,远赴诸暨古琴家金蔚老师处学习古琴弹奏。回书院后,诸生向季谦先生汇报学习情况,本文根据诸生和先生交流所整理。因篇幅较长,分成三段刊载于此,本文为第二段:


时间:2017年1月3日

地点:文礼书院先生办公室

参与人员:季谦先生与文礼书院诸生

录入:刘卓

初校:黄勇



金蔚,号东白,浙江诸暨人,古琴家、书画家,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副秘书长,中国三峡博物馆特约研究员。曾在北京、香港、德国、澳大利亚、法国、维也纳金色大厅等地举办个人独奏音乐会。担任2016年G20杭州峰会《高山流水》节目主奏。金蔚先生也是文礼书院古琴导师。





黄新媛:我的感受也挺多的。在丽水到诸暨的高铁上,我旁边有一对夫妇,孩子一直在吵闹,母亲一直温和地劝孩子,教导他安静下来。周围,大家都在休息,或安静地做事,整个车厢只有这个孩子的声音最大。这个孩子在无理取闹。后来妈妈没有办法,情绪还是波动了,暴躁起来,开始呵斥这个孩子,没有用,后来又复归于温和。就这样一直反复,到最后我下车,这个孩子还在闹。这对夫妇也很无奈。这让我想到,为什么我们要尽孝。在我们不懂事的时候,父母其实在教导我们,不管用什么方式,他们总是以极大的耐心容忍我们的无理取闹,容忍我们的无知,就算他暴躁了,最后还是复归于温和,还是希望我们好。


第二个感受是,之前在书院也好,学堂也好,其实我们都处于一个幸福的环境、一个充满智慧和圣贤教导的环境下,很少外出感知社会,这次出来,发现周围的人真的很茫然无措。我知道这对夫妇是很想教好他的孩子的(先生: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众笑),但是他们又不知道寻找什么办法。真的到了一个大家都很茫然、很无知的环境下,我才发现自己是很幸福的。所以,自己要更加努力地修养自己,以后能够去感化更多人,让更多人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东西。


第三就是,学琴的时候,金老师讲到古琴怎么鉴赏,他说,琴有九德,但这主要并不是说匠人(做琴者)做得多么好,而是琴本身的材质。这就让我延伸着想到,现在有很多好老师在教我们,但是究其根本,并不在这些老师,而在于我们要学到自己心里,从自身去发挥,从自身来改变先生:自己要成为可教之才)。自己要成为好材料,才能真正地变成“可教之才”。接着金老师说,“当你是把好琴的时候,琴技再烂的人,他弹琴都会非常好。”如果你的德行够高了,真的是一个仁德的人,在你身旁的凡夫俗子、粗鲁之人,也会受到你的感化。这也让我们体会到,一定要坚信于道,要向着这个方向走。


这次我当大家的会计,记账,感触挺大的。最开始我想,把大家每一笔账统计好就好了,后面才发现记账真的不是简单的事情。每个人很分散,每个人用钱都不均等,慢慢地发现,钱流失得很快。钱在我手上,感觉一天就少了好大一笔,但是算下来,每个人都在尽力地节省。这就让我感受到,父母挣钱真的没有那么容易,而我们花钱好像花得很理所当然。当父母的钱到我们手里的时候,瞬间就消失了,但是考察钱的来源,却不是我们花一两秒那么容易就得来的。日常中真的要节俭,也要体贴父母的心。


诗闵这次学琴,听金老师讲课收获蛮多的。金老师讲课,到处都透露了有两面,有形而上的一面,有形而下的一面,上到道,下到技巧,让我们知道,怎么样能够通过一种正确的方法,由技这个东西把道体现出来。比如说,听金老师弹琴,真的会有感动,但听自己弹琴的录音,却并不一定有。这也有两方面,一方面是个人修养,比如说操练一首大曲子的时候,真的是要有修养才能表达出那样的情怀。就像弹《潇湘水云》的郭楚望老师,他是真的有那种忧国忧民的情怀,在弹的时候才能够表现出来。在技法上,老师也说,技法要成熟,比如一个音刚好弹到那个点上,将破未破,余音平缓到正好合在一起,就那一个点就很抓人,你就刚好和它契合……听到这些很感动。还有就是,金老师讲到,有些曲子是写景的,有些曲子是写人的心理、情绪的,写景的那些,你可能当一个旁观者,把它演奏出来,描绘这样一个境界,但是写心理、情怀的这些东西,就算技巧好也并不一定能够完全表达出来,要心里真的有所感触。所以我觉得,修德、向道为本,自己要先能守约,先不要搞些创造。


还有,金老师讲曲子的时候说,这些曲子也像君子一样,它们是不同而和的,就像理性,是人人共有的,也是大家能企及的,大家在这方面下功夫。感性和天资上,因人不同,但是你要能抓住这种普遍的真理。我感觉这是我需要在自己身上去实践的。我希望我表达曲子的时候,除了技巧,还因为自己有这样的德行,所以能表演这样的曲子。就像唱戏的时候,那些人把自己打扮成帝王、将相、书生,涂了粉,穿成那样才感觉像,但他自己并不是。我希望自己可以本身就是,而不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去叙述曲子。我希望能够把音乐和自己融为一体。


先生外出讲学归来,学子们在广场迎接(右起:王禹湘、侯信佑、程诗闵、陈奕君)


侯信佑:这次感觉挺多的。我一天一天地说。第一天,东白先生给我们上课,有一句话我觉得一点就点到心里了,这也是先生经常给我们讲的,“笔墨当随时代”,这是有上下文的,但很多现代人断章取义,只看这一句。东白先生提到,我们不是要随着这个时代去怎么样,我们是要去引领这个时代。这跟先生讲得很像。第一天晚上,大家用完餐回琴馆,锦峰师兄跟我们讲了一些故事,他特别幽默,东白先生也是,非常幽默。我有一种感受,他们很谦虚,不是自己学了点东西,就拿去炫耀,或者跟别人争个你高我低。我在这一点上要学习,要谦虚。


第二天,大家一个一个问问题,东白先生的《琴度》里,提到琴有九德,他就一个字一个字给我们讲了这九德。他说,琴是这样,我们人也是这样。真的要做到,需要很大的功夫,我们要在这上面下功夫。东白先生也提到中庸,他很多话都提到中庸,比如说,有一些艺术家,他非常的感性,已经到了一个很极端的状态,有点像神经病,东白先生说,“聪明不得,也笨不得”。包括我们弹琴的时候,一个音,它圆不得,也方不得,都要把握在一个中庸的状态。


游学那天,车上,我问东白先生,什么是艺术?东白先生回答了八个字:外师造化,内德心圆。我突然感觉,有点像内圣外王。东白先生一直提这个:内容很重要,你要先有内的东西,才能有外的东西,不可能你壳子很漂亮,里面的东西是烂的。去诸暨之前,我对“志道、据德、依仁、游艺”就很感触,就是你要去抓住那个本。金老师也提到,不是以道承载技,这算不上是技,一定要先把握方向,先志于道,然后你们才能把“游于艺”做好。


林佩杉:金老师讲过,弹琴不要过乏,也不要过度。我觉得我应该反省的是,在日常实践中,我是否有“过犹不及”之处?第二就是,不只是金老师,还有锦峰师兄,不管他们的声望有多高,他们都一直保持着谦虚的态度;第三是,金老师说弹琴要有意境,比如关山外要有塞外之音。我觉得不管是读经,还是解经,都要把经典融入到自己的生命当中。


季谦先生:好,很不错!


欧阳潇逸在书院教室自习


欧阳潇逸:先生,我还想补充一点。游学的时候有一点感触特别深,东白先生给我们讲,不要自己总是想当然,还要关照现实中的事物,就是“得到物理”,这样你从物理中可以悟出道理。比如说,他看竹子,告诉我们竹笋在哪里长,说你画画的时候不能乱画,这样感觉会别扭。我们看一条道,两旁全是竹林,以前我在竹里,却没有注意到,金老师一讲我就注意到了,长在道旁的竹子,因为植物都有向光性,这些植物都想往光亮的地方长。金老师说,你看那个竹林深处。他指了一根竹子,说,你看,这个竹子就是中流砥柱。它是最强的,它长得最高,它是笔直笔直的,和地面基本上是垂直的。我看着它高耸到天上,就感觉有这气象。然后他说,你看,竹子旁边的这一根竹子,它们俩离得很近,但长得不如第一根高,所以它就往第一根相反的方向偏一些,这样就可以够到一些阳光。然后他说,画画要稍微有一个侧重感,有一个主线,有其它的配线。你看,靠过道的竹子,它都往过道的这个方向长,这边阳光充足,它稍稍往这边偏一点就可以坐享阳光。但是做中流砥柱的那棵竹子,它在竹林的深处,它唯有往上长,才可以够到属于它的一片阳光。所以,我们会看到,中流砥柱的竹子都出现在密林深处,靠近道边的竹子一定是歪的,长得也不是很高,因为它太顺遂了,它稍微长一长,偏一偏,就可以过得很滋润。


我听到这个就觉得很警醒,因为最近我遇到的也都是顺境,过得太顺遂了。太顺遂不一定是好事,人容易懈怠。我不是说一定要逆境什么的,我是说,尽管外界的条件它没有来刺激你,表面上看似很顺遂,但……因为我之前感受到,当自己的生命有一些起伏的时候,就会过一些关,那个时候就会读经开窍,把这个关冲过去,就觉得自己的生命拉高了一截,就觉得,蛮欣慰的,蛮有成就感的。但是因为近来太顺了,没有这种逆境感,没有起伏感,就觉得好像没有什么长进,但实际上自己又差得太远。所以我是想,之前自己秋气比较重,后来过了一关之后,对自己,对他人,更圆融了一些,就是更有春风了一些,但是现在,可能是时候加一点秋气给自己了。如果没有逆境,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就要拉高一些,不要等别人要求你你再去改,不要等遇到不顺遂的事情再去弄,不要到时候“困而学之”。不管多顺的环境下,我也不能放弃做中流砥柱的这种决心。应该给自己提高一下,再加加秋风,加加秋气。


季谦先生:物有物的理,物理就会造成如此的自然现象,但是人有人的理,只要人能够回归于人的理,他就不会像物理这样,但是一般人的物理性很强,“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自然性很强,很少人能从人理出发,如果从人理出发,则不论顺境、逆境,都会如你刚才说的,不需要勉强,在顺境中有逆境的警惕,在逆境中也有顺境的洒脱,这样才是个君子啊。要不然的话,就所谓“富贵不能乐业,贫贱难耐凄凉”,所以“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只有仁者能够安仁,智者能够利仁,仁者和智者才可以久处约,可以长处乐。处约、处乐都一样,就是有道,所以人有人理,不一定像物一样,受环境制约,但是天地万物的景象都可以给我们警惕,因为我们也会有物性。金老师的这个点拨很好!王泰恒还没有讲,你刚回来私下就跟我讲很多了,但在这里你还要不要讲一讲?


王泰恒:我只讲一点,是我现在的感触,不是在诸暨的感触。刚才听大家讲,感觉我又回了一趟诸暨。我们大家以后在一起要经常这样讲一讲,我觉得这样有意义(先生:不要讲丧气话,呵呵。)多讲学问,多交流自己的心得。我会记住今天晚上的感觉,觉得特别幸福。大家一定要经常交流这些东西,否则的话,我们就话短,好像就交不了朋友。如果讲这些,我们就话长,都是好朋友。不止是在现实上,在心灵上也是有所交融的,非常动人。我非常感动。刚才每一个人讲,我又重新学习了一遍。


季谦先生:你们有的人平常或许会感觉到我们书院的学习枯燥、乏味,自己好像没有什么长进。但你们这样长期地埋头下来,积淀深厚了,到了某个时候一有机会,就会发出来。你言之有物,别人听到了,也会心有戚戚,而你才知道原来自己肚子里稍微有东西了,这真可堪欣慰。所以我常劝你们一心要在道上,一心要在学问上,不要愁它发不发。哦,杨老师也是去那里的“学生”之一,也讲一讲吧。


金蔚老师、杨嵋老师和文礼书院诸生及众学琴学生


杨嵋老师:我认识金老师已经有11年了,金老师,他真的是一个在道上的老师,我也许给你们分享了我认识金老师的过程。2005年的时候,我有个机会听到一位琴家弹琴,我于是想学琴,但是那琴家是南方的,后来我就在网上查在北京的老师。因为金老师他当时住在北大,我是北大毕业的,对那里熟悉,就先去看看这位老师怎么样。第一次我背着琴去的,印象特别深,金老师不怎么理我,因为他在教别的学生。他不会因为你要找他学琴,他就更加热情,淡淡地。对此我印象很深刻,后来几乎没说什么话我就走了。也没有再去学,因为感觉这个老师根本就不理人啊。但是他也不是傲气,就是那种淡如水的感觉。


但是我在网上看的金蔚老师出版了一本书叫《琴度》,我就订了这本书,但是我还是想再找一个老师看看。第二查到的老师在朝阳区。记得我去那位老师琴馆那天,我下楼就遇到快递员,快递员说有我的书,就是《琴度》。我就在出租车上看这本书,那天很堵车。我还没到那位琴家那里,《琴度》我已经看了一半了,我知道,这就是我要找的老师。我就跟司机说,我不去了,原路返回。这是我跟金老师学琴的一个故事。后来我讲给金老师听,金老师说那时候他还没有出他任何古琴专辑。但是这本琴度他写了10年,他说音乐专辑还没有出来之前,要把这本书先出了,为什么?因为现在没有几个人有修养能够理解琴,就是听到琴也不会懂的,但是即使听不懂琴,他说你总会认字吧,你看文字你会知道我的,确实是这样,他说我写这本书就是要寻找知音。我不能说我是东白先生的知音,但是确实是那本书让我认定了他是我的老师。2006年的时候,金蔚先生在筹备他的第一张古琴专辑。金老师录完,他给我们几个学生听小样。我看到他选的曲目中有《高山》。其实我之前没有听过《高山》,我只听过《流水》,我说金老师,好像《流水》更有名,为什么不去出版《流水》?金老师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个时代一点也不缺少世智辩聪,大家都喜欢聪明一点、机巧一点,可是,我要做这个时代的仁者。这句话特别打动我,在那之前我没有听过这么样讲话的人,所以对我而言,金老师从来不仅仅是我的古琴老师。


再讲几个小故事。我觉得金老师的为人是很令我敬佩的。有一年金老师去德国授琴。那时我们德国一位琴友注意到网上有人攻击金老师,告诉了我。我就觉得很气愤,后来我发短信给金老师,我说这些人为什么这样攻击您?金老师很平静地回复说,“咱又不是圣人,别人骂两句,对咱们是有好处的。”因为我推广读经,有时被人无端攻击,也会觉得冤。但是金老师对待非议甚至是诽谤的态度给了我教育。金老师一直是这么一个悦乐的人,特别接地气,但是他做事,又真的是很有高度。我觉得做人,做到金老师这境界真的不一般。


我一直跟别人说,我有两位老师——季谦先生也有两位老师——一位是王财贵先生,一位是金蔚先生,所以我自称“金粉财迷”。(众笑)他们虽然看起来很不一样,但是某种角度而言,两位老师又是那么地相似。


季谦先生:就像王泰恒刚刚讲得很好,杨老师也讲得很好,大家也听得很高兴。大家有进步,蛮替你们高兴的。而且都知道学习东西要学到心里去了,以后学任何东西都要这样,把它当生命之学来学。


杨嵋老师:金老师也很称赞大家,因为有些同学前几年就跟金老师学过的,金老师这次教他们,说这些小孩真的长大了,问的问题都不一样了,所以金老师真的很欣慰。其实你们也知道,这次琴课对书院的学生只是象征性地收一点束脩。琴课第二天正好季谦先生来义乌,距离诸暨很近。金老师就要去见先生。我们出发前,金老师说他赶快要去取钱去,我说,老师您为什么取钱?他说,我要见季谦先生啊。等见了先生,金老师先奉上一万块钱的红包。季谦先生说你对我书院学生收那么少的学费?我怎么能要你的红包。金老师说,“这是两回事。书院学生向我学琴尊敬我,我也尊敬先生您。”以前金老师就告诉过我们,不要标榜你对你的老师好怎么样,光说是没有用的,来点儿实在的。(众笑)


季谦先生:他把你们给他的学费都给我了,(众笑)最后还倒贴了,呵呵。好的,就这样,大家回去还有半个小时,收收心。(大家不起座)不想走(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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