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论语孟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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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孟子


时间:2009年8月27

地点:庐山东林寺 


各位晚上好!


  各位知不知道,刚才的师傅上来跟我小声的说什么话?说今天的课到八点钟结束,就是讲一个半小时,本来两个小时,变成一个半小时。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昨天讲太多了,超过时间,所以今天把我砍掉半个小时,呵呵。不过今天时间长短比较没有关系了,因为这个主题比较灵活,可以多讲,可以少讲。


  本来主办人邀我来这里跟各位讲一些课程,我一时也不晓得讲些什么好,所以就只给了两个题目,其他的我说到了以后再说。这几天下来,我感觉到我们学员很好学,有不少人在课外私下来找我谈论,所提的问题很有深度,对时代的文化问题有相当的关怀。其实学员们如果有特别想要听的题目,可以向我建议,或许我可以依照各位的需要讲。如果大家没有特别的建议,那就只能照我的预定,原来所定的主题是讲论语论语也不知从何讲起,今天就姑且开个头,就讲一个题目叫做“论语的读书法”,或说“怎么读论语”。


  怎么读论语呢?我是借用古人的意思,尤其是朱熹引用程子的几段话来说──所谓程子就是程氏二兄弟,程明道、程伊川,统称程子。不过依照朱熹的性格和他学术的特色,他所引用到的,大部分都是程伊川的言论──我们今天所给大家的讲义是程子所谈到的有关“论语》、《孟子的读书法”。论语》、《孟子两书的性质是类似的,所以讲论语,往往顺便提到孟子。朱熹所引用的程子言论,是远在八百年前说的,但对我们现代的人,还是具有很大的启发性。现代人以为自己眼界开阔了,但并不一定就真会读书,也就是说并不一定懂得读书的方法,或者说并不一定知道用什么心态去读书;尤其是对不同性质的书,可能要用不同的态度用不同的方法去读,这是一般人常常忽略的。一般人都在读书,但是不是能够读得对路读得有效,这是很可疑的。今天所以选择这个题目,其实也是缘于我自己读书的经验──我年轻时,读到这几段文字,很受感动,很受启发,所以我希望能够提出来跟各位共勉。


  就在前几年,美国有一个学者阿德勒,出了一本书,书名叫做《如何阅读一本书》,作者在序言上说这个时代谁不读书几十年?所以他预想这本书,应当不会引起人们太多的兴趣。但是出乎意料之外,这本书出版以后,大受欢迎,一版再版,成为畅销书,世界各国争相翻译;台湾也有翻译,也成为畅销书。这本书原来有四百页,有些读者反映,能不能写得精简一点,所以作者又编了一册精简本,更为畅销,台湾也把精简本翻译出来。你看,“如何阅读一本书”,这样子的题目居然大受欢迎,居然还要出两种版本,而且像台湾这样并不热衷读书的地方,居然把两种版本都译出来。可见全世界的人表面上好像都在读书,但是并不一定会读书。


读书的要领


  那么我们现在要谈的是如何读论语》、《孟子。在座有些人的学问或许已经相当高了,这个主题对他来讲可能比较浅近;但如果大家像我年轻时一样,读论语》、《孟子的时候,并不一定能够把握其中的要领,那么我们今天来讲这几段文章,应该有相当意义的。


  讲到读书,我想到当代国学大师钱穆,钱宾四先生,曾经这样说——因为他主要是学历史的,他主要的成就是历史学——他有一本历史名著导读的书,也就是告诉人如何读历史名著的书,在序言中,他告诉读者,读一本书,尤其读名著,最重要的是要从书里面读出一个生命。因为一本书之所以有价值,之所以动人,不是文字、句子、文章、内容,乃是,文章背后有一个大的生命,在支撑着这本书,所谓“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所以读书的人不是只读文句,要从文句里面去体会到,甚至冥冥中去感受去看见书背后的精神气力,其实就是这本书作者的生命,因为作者是用他的生命去写这本书的。钱穆举例说,如果我们读史记,我们应该从史记的文章中,体贴到司马迁的生命特质,除了司马迁对于历史的记录外,要彷佛听到他内心不平的呼喊。


  扩而充之,我们读论语,要从论语里面,体会到孔子的精神,好像孔子就从论语书里走出来,让你当下面对他,与他的弟子们一起生活着。读孟子、读其他有意义的书,也是一样。凡是一个有智慧的人,一个有学术成就的人,他写作一本书,这一本书的文字承载了他的思想,而他的思想,就是他的智慧的流露,他的智慧就是他的生命的结晶。这本书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堆白纸黑字,文字是死的,但是字里行间所展现的智慧是活的。智慧如果是活的,这个生命就永远活在任何一个当下。


  今天我们引用的几段文章,都是白话,本来是不需要讲的。昨天我请陈师兄去影印这些资料,后来陈师兄跟我说,他自己偷偷地先看了两遍,感觉大受启发,可见如果让大家自己看,也就可以了,不需要我再来噜嗦。但是,既然我已经坐在讲台上,就尽我所能,稍微做点发挥吧。


  好,现在请大家一条一条地看。为了尊重古人起见,我们每一条要讲以前,都先念一遍。就是我念一句,大家跟着念一句。这样念一遍,一方面自己会留下印象,并且会有大略的心得,另一方面也可以收收心静静心。请先看第一条,来,请跟我念。


程子曰: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读书者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与圣人所以用心,圣人之所以至于圣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昼诵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则圣人之意可见矣。


  这文章的意思这么浅显,谁不明白呢?不过,经过这几句话一提醒,我们会更加警惕,因为我们平常读书,确实没有这么用心。这里说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学者,是泛指一般的读书人,尤其是指学生,不是说那些有学问的学者。这里的学者,当然都是指成人,程子认为读书人读书要以》、《为根本为基础。其实就连现在我们提倡的儿童读经,也是建议从论语》、《孟子开始,这也是以论语》、《孟子为本的意思。


  接着一句话很重要,“《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这一句话可不要误会,以为我们就真的可以不治六经了,这是一种文学性的修辞方法,是一种强调一种夸张,当然它也是事实。用夸张法就是要显示《论语》、《孟子》的重要性,而说它也是事实,因为道理本来也就是如此,无所谓夸张。为什么呢?假如我们把读书,尤其是读圣贤书,不把它当做是知识的追求,而是一种智慧的开启,所谓”见道“──如果《论语》、《孟子》中有道,读《论语》、《孟子》可以见道;而六经中有道,读六经也可以见道。只是程子认为读《论语》、《孟子》比读六经更容易见道,所以读通了《论语》、《孟子》,六经就可不治而明。因为六经的道理乃至于天下所有的道理,也只不过是《论语》、《孟子》的道理。所以从求道、见道的立场来讲,可以说,《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不治而明。但是,如果从知识的立场来讲,一个儒者,所谓“一物不知,儒者之耻”,儒者的学问当然越丰富越好。从这方面说,你就不能够只读《论语》、《孟子》了。所以“六经可不治而明”这句话要分两层了解,不要错会了。


  就好象我们提倡读经,有时候会说:读经就是了,只要读经,一切的学习就不在话下。有人就质疑,难道说读经是万能吗?所以有人很反感,给我们一个讽刺的封号──“读经万能论”。其实,对“读经万能”可以作两个层次的了解──这我一直说,已经讲过好多次了──对于一个问题往往有两种回答的方式,而两种回答的方式往往是针锋相对的。比如说读经是万能的吗?我们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两种回答不同,而且完全相反,这怎么可能呢,这岂不是矛盾吗?如果是平面地看,是与不是是相互矛盾的;但是,如果从不同的观点,或者说不同的层次来看,它就可以不矛盾,可以各归其位各得其所。


  从平浅的现实的一面看,读经当然不是万能的,一个人只有读经,其他的知识技能怎么办?尤其现代是所谓知识爆炸的时代,难道只有经典就够了吗?所以我们说“读经不是万能的”。但是换个观点,把读经看成是一种基本性的教育核心性的教育笼罩性的教育,读经可以提升一个孩子的学习的智慧──智慧包括两方面,一方面叫做聪明,一方面叫做兴趣。一个孩子如果有学习的聪明,又有学习的兴趣,则整体的学习能力提升了;具备了学习的大能力,他就可以很方便地去学会其他的学问。所谓以简御繁,所谓一了百当──从这个观点,就可以说,“读经是万能的”。


  同理,《论语》、《孟子》是万能的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对于一个真正明理的人,他的回答可以左右取之逢其源。所以,程子说《论》、《孟》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是真理,我辈不可强辩。当然你如果想翻古人的案,硬要说六经还有许多内容在《论语》、《孟子》之外,也不见得就错。只是你便会被古人所笑,第一,笑你不知伦类,第二,笑你见识卑下。嘲讽“读经万能论”的人,我也会这样笑他们。


  下文的意思更重要──“读书者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圣人之所以用心所在;圣人之所以至于圣人,而我之所以未至者”──读圣贤之书,最最首要的,其实还不是要去了解圣贤,因为了解圣贤之前提,是要能了解自己要能返身自我省思,才能把自己与圣贤相比较才能真正了解圣贤。这里教我们自问:“圣人为什么是圣人,而我为什么不是圣人?”这是一种很切实而有效的读书方法。其实读所有书的每一句话,都可以随时将自己和作者做这种参照,如果能够作这种参照,那就不是在读书而已,是在读我们自己。这样子读书,叫做“切己”──关切自己,切合自己──这道理一般人应该本来就知道的,但常常忘记了。如果一个人能以这种心态来读书,他的进步将是非常快速的。整部论语和六经,既然都是圣人生命的表现,而这种表现就好像是地下水,在任何一个地方挖井,都可以引出所有的地下水。所以读论语,并不一定每一句都要有体会,只要体会了一句,你就体会了圣贤之心;体会了圣贤之心,所有的句子,也都可以作如是观。所以不只是“《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甚至可以说,“只要明白论语一句,天下之书都可以不读而明白”。


  当然,这是一种很高明的说法,只有高明的人才可以说。普通人不可以随便说,说我只要读懂一句论语,我就可以懂得全部的论语;读懂论语,我就可以懂得孟子;论懂《论》、《孟》,我就读懂六经甚至懂了一切学问……如果有人真的抱着一句论语,自己限制自己,一生只好孤陋寡闻了。但是,高明的人说这种话的时候,他并不会障碍自己,因为高明的人说,我懂一句,就懂了一切时,他心里明白,那是智能层次的话。一个有智慧的人,是上下兼通的,我相信,他更能够对所有的学问句句而求之,更会老老实实去读六经。因为道的“体”固然是一,但是,它的“用”是多。所以朱子说,“同体一太极,物物一太极”。以读书这件事来讲,一方面,你可以说,所有的经典,只不过表现同一个道,所以说“同体一太极”;但是,经典有那么多部,它每一部,每一句话,都有不同的意义,所以说“物物一太极”。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一个真正的儒者,要既了悟同体的一太极,又要关切物物的各太极。也可以说,如果了悟同体一太极的人,他必定不会疏忽了物物一太极。用现代的白话,我们也可以这样说:“一个有智慧的人,他必定不会拒绝知识。”更进一步讲,一个真正有中国文化底蕴的人,他必定不会排斥西方文化;一个真正受传统良好的教导的人,他必定不会拒绝于现代化。这其中有一个本末的关系,本者,根本;末者,枝末。本末的关系,虽是一体的关系,不过,古人总强调本,因为本不会拒绝末不会排斥末,不仅不会拒绝排斥,反而能生成末成就末,能生成成就末的本才是真正的本。但,我们不可以反过来说,末能生成本末能成就本。因此,古人教我们不可以舍本逐末,不可以因小失大。一个真正明白的人,他是两边全部明白,能随机运用的。一个不明白的人,就死于句下,讲高的就偏于高,两脚悬空,一派浮华空洞之言;讲低的就死守着低,见识卑陋,功利现实,俗不可耐。


  程子又说,我们读书,求圣贤之心;而求圣贤之心的同时,最好能够了悟原来圣贤之心就是我的心。圣贤之所以为圣贤,是因为他能把他的内在的心灵,全部如如地呈现,他可以毫不委曲地把他内在的光明落实在他的真实生命中。而一般人,本来也有如此如此的光明的本质有如此光明的可能,只是自我障碍泯灭了。在人人本具本应成就的情况下,我们才可以自责:“为什么圣人是圣人,而我不是圣人?”假如圣人是天生的,是天纵英明,而我们不是,这是“定性众生”的观念;既然众生的质量是天生先定的,那圣人本来就是该做圣人的,凡人本来就该做凡人的,何必苦苦再去向往圣人呢?所以我们应该了解这句话的背后预设着:“众生是不定的”;也就是说,众生的品格阶位是不定的。不定是什么意思呢?以佛教的话来说,是本来众生都有佛性都可成佛,但是为什么我不是佛呢?是不是因为本性上不同呢?不是,是工夫上的不同。在这样的认识下,就了解到,我的心性,原就是圣贤之心性,圣贤之心性,原就是我的心性;都同样地光明广大。只是圣贤把他光明的心性,完全在他现实生命之中展现出来,我们不能如此的展现,是我们后天的工夫不到,而不是先天的心性不同。所以,所谓读圣贤书,其实是以圣贤之心性,来引导我的心性来启发我内在的光明。一个人有了这种了悟,就可以用功了。如果我们认为,圣人与我们不一样,圣人天生是圣人,我们就会减弱用功的劲道。


  在东方的学术当中,佛教在《涅盘经》上有明文说:“众生皆有佛性,众生皆可成佛。”佛认为这是一个重要的主张,需要大力的说出来让众生都震动觉醒,叫做“狮子吼”。而这类型的认定,在儒家更是明白。孔子说:“我欲仁,斯仁至矣。”孟子说;“怵惕恻隐,人皆有之。”都是这个意思。不过,西方的思想,就不这样。比如说,耶稣宣称自己是上帝的“独生子”,西方的神学为之解释说:“上帝是圣父,耶稣是圣子,他们的共同点叫做圣灵。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这种话头明显地宣示:“只有圣子才能够跟圣父一体。”那么请问芸芸众生怎么办?这样的理论,必定引申出相应的教义,所以基督教,乃至于所有的一神教的特色是──信徒只能够崇拜。只能够祈祷救赎,只能够等待最后的审判,众生是永不可能与上帝同在的。东方人说人人皆可成圣,众生皆可成佛;但是,西方人说,众生不可能与上帝同在,不可能成为耶稣。所以西方人没有“工夫”的观念,而东方的学问,佛家和儒家,非常注重工夫,当然道家也不例外。


  什么是工夫?工夫的第一个要件就是要有一个理想,这理想是超越的,是所谓的“道”。虽然,各种的学术系统所说的“道”的内容不一样,但是必定有一个“道”,所谓止于至善的那个「至善」。而那个“道”,在儒家和大乘佛学看,都是本具于众生生命中的。比照于现实生命,现实生命往往是不合于道的,这不合于道的距离,就是要做工夫的所在了。所以,工夫就是使自己的生命朝着道日渐净化,而能够接近于道到最后与道合一的进程。


  我们如果能够从书中读出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意义,将发现其中有一个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之道,而那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道,原就存在在我的生命当中,只是圣人把圣人之道完全实现了。我们之所以不是圣人未得圣人之意,不至于圣人的境界未得圣人之名,完全是因为工夫的不足,不是心性的不足不是道的不足。道本就在天下,本在人人心中。道虽然在天下在人人心中,但是道不能够弘人,是人才能来弘道,这是东方文化特有的见解。西方人就不能这样说了,他们不能够教人自责:“为什么耶稣可以成为耶稣,而我不是耶稣?”如果基督教徒想办法要让自己成为耶稣,那便是叛徒。这是东西文化最内在最大的不同点。


  那我们在读圣贤之书的时候,要读出圣人的用心,还要让自己的现实生命,往圣人生命的层次上升进。再说明白些,不是自己的生命往圣人的层次上升进,而是往自己人生的本质上升进。一个人要对得起自己的生命,你本来就应该这样做,要不然,都是自己障碍自己自己委曲自己自己浪费自己。你可以成圣贤,为什么不成圣贤?可以成佛,为什么不成佛?要常常以这样的高标准来砥砺自己,生命便不白活。


理解经典的方法


  所以程子说读这种书,要“句句而求之,昼诵而味之,中夜而思之。”总之,“口而诵,心而惟,朝于斯,夕于斯”,时时刻刻,念兹在兹。而且最后再交代一句:“读《论语》、《孟子》,要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平其心,易其气,就是不要激烈焦燥。中华民族近百年来,有两种激烈的心态,一种是义和团,一种是五四。义和团心态是认为,中国是华夏之邦,西方是蛮夷之邦,中华民族是完美的,西方有的一切我们都有,如果我们没有,也不屑去有。从古以来,只有变夷为夏,哪有以夷变夏的?这一种心态叫做义和团心态。义和团的见识浅陋,注定很快就失败了,于是出来了五四,他们要打倒传统,全盘西化!五四的文化见解跟义和团相反,但态度的激烈则相同,象是钟摆的两个极端。这叫不能平其心,不能易其气。国家民族这样被整过来整过去,折腾了一百年。


  读圣贤书而激烈焦燥,大概有两样,或者一读圣贤之书,有些心得,就以为悟道了,以圣人自居以卫道者出现,处处想代圣贤立言;或者一读圣贤之书,抓到几句自己认为不通或不合时宜的话,说圣贤也是人,原来圣贤也有过圣贤不必尊经典不堪读。所以读圣贤书要平其心易其气,不懂就不要装懂,慢慢来。要见得圣人之意,谈何容易?能平其心易其气,不焦燥了,才能“阙其疑”,这一点,我认为特别重要。尤其像《论语》、《孟子》这样的经典,如果遇上疑惑了,千万不要先入为主自以为是,应该先想想,圣人怎么会这样讲呢,有没有其更深的意旨?所谓“阙”的意思就是先摆在一边,要谦卑一点。有了疑问,要想或许是我现在还不能够完全了解,而不是圣贤的错;因为圣贤不会那么笨,笨到让我们可以随便抓到小辫子。想抓圣贤的小辫子,再读几年书再说吧!


  最近几十年来不是有许多人说,经典有糟粕。有的人劝告我们给孩子们读的经典,要慎重地选择,即使像《论语》、《孟子》,也不可以给孩子整本读,怕其中有糟粕。遇到这种说法,我就问他:“请问糟粕在哪里?请你确实指出一句糟粕给我看。”这些人就哑口无言了。所以各位,以后如果遇到有人跟你说,经典有糟粕,你就这样考考他,大部分人就闭嘴了。那些人其实自己并没有真读过书,只按照一种理论,说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是完美的,任何事情一定有它的缺陷,所以圣人也不可能完美的,圣人之言一定有糟粕;他就用这种推理的方式推过去了,这叫做庸俗之见这叫做狗眼看人低。这一个时代的风气就是如此,这叫做不负责任,对中华民族来说,又叫做自我作贱。那么如果真的有人举出,这几句是糟粕,请问我们怎么办,我们可以这样处理──“阙其疑”。自问:难道真的是糟粕吗?我真的了解了吗?


  近代西方有所谓的“诠释学”,或翻作“解释学”,解释学告诉我们解释涵义深刻的文章,要有特别的方法。一般的语文容易了解,尤其是科学性的论文,只要一步一步地顺着文脉去追究,那步步都是实在的,步步都是明白的,就没有解释学的必要。但是有些文章,像诗词,因为作者的文句非常简练,只约略的表现了一些“意向”,那意向的背后或许蕴含着深远的情感,怎么可以用表面的文句判定作者的意思呢?至于神话和经典,更是如此。譬如圣经圣经里面有很多神话,神话表面上看来是一堆无稽之谈,请问它就是无聊的吗?神话的背后有没有更为深远的义涵呢?谁又可能把握而自以为得其真髓呢?所以对神话的解释以有各种的角度,以致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标准在那里。因此这里就须有一种办法来处理。


  解释学有两个处理的方法,这两个方法相辅相成,第一个方法是“要了解全体,必先了解部分。”就是说你要先了解一个作者,或者一个学派,或者一本书整体的意义,必须先了解部分,要一句一句一章一章了解了,慢慢积累,到时候才可以了解全部。所以你要读论语,要了解论语的意义,要从论语一个字一个字训诂,一句一句读去。不了解论语的一字一句,怎么可以了解全部呢?要了解全体必定要了解部分,有道理!但道理不只是这一面。第二个方法又说,“要了解部分,必先了解全体。”刚好反过来。你想对一部分一个字一句话一节一章,有真切的了解,你必须先了解全体之后,用全体整个的意义,来解释这一章一句甚至一个字,这种解释才是靠得住的。所以想要了解论语的任何一句话,必须以整部论语》、整个孔子生命作背景,这样才能真正了解其中一句话。两面说,才完整,叫做“解释学的循环”。


  有些人举出论语某句话不合现代的民主精神某句话不合现代的法治主张某一句又是歧视女性……这就是所谓的论语的“糟粕”啦。孟子的“糟粕”可能更多,孟子为什么要骂人,骂杨朱骂墨翟,杨朱墨翟不都是好人吗?还骂,而且骂得这么凶。说:“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子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把他们骂成禽兽,太过份了吧。糟粕!各位,我建议以后读圣贤书,应该运用解释学的原理,要用全体来解释部分,要了解《论语》、《孟子》的要旨,领悟孔孟的用心之后,才来判定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糟粕合不合时代是不是过份……等等,所以要阙其疑。我们这样提醒,并不是为了要维护圣人,因为圣人不需要我们维护,而是为了自己的学问智慧着想。


  读书能解就解,不能解就“阙”,这叫以不解解之。什么叫以不解解之?我们问那些说糟粕的人,“请问《论语》总共几章?”“四百九十八章。”“你举出几章的糟粕?”“三章。”“那四百九十五章都不是糟粕对不对?”“对。”“为何为了四百九十八章里面的三章,而就认定了论语就没有价值,而不读《论语》?”他如果还坚持说,如要读也必须剔掉这三章,四百九十八章只剔掉三章有什么大的意义呢?那三章纵然真是糟粕,我们把四百九十八章中精华的的四百九十五章都体贴了,都实践了,那糟粕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德业,怕什么呢?再说,如果它们不是糟粕呢?如果这三章也是精华,只是我们并没有完全了解呢?所以“阙其疑”是我们读有深度的书时的基本态度。这叫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如果能够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则圣人之意可见矣。


程子曰:凡看文字,须先晓其文义,然后可以求其意,未有不晓文义,而见意者也。  


这是当然的,这是指读书的第一步而言,要先晓其文义。前几天我们就讲,因为从小的白话文教育,现代的中国人,连晓文义这一关都渡不过,实在太可怜了。晓文义之后,还有第二关,求其意。求其意就要用刚才所说的解释学的方法,去迎接圣贤之心意。晓其义是第一步,求其意是第二步;当然,真做工夫是第三步。能有这三步,成圣成贤应该是份内应得的了。再看下一段:


程子曰:学者须将论语中,诸弟子问处,便作自己问,圣人答处,便作今日耳闻,自然有得。虽孔孟复生,不过以此教人。若能于语孟中,深求玩味,将来涵养成甚生气质!


“甚生”就是“什么”“甚生气质”,就是说怎么样的气质,就是有多么好的气质的意思。这应该是宋朝洛阳一带的白话。这一条我认为很重要,也就是说,经典还是活的,它活在我们面前;圣人还是活着,他活在我们面前;圣人的诸弟子还是活的,他们活在我们面前。因为圣人与诸弟子所讨论的只不过是人性。虽然远在两千多年前,地点是在山东曲阜,或者说孔子周游列国的某一个国家的一个定点上,尽管时间地点都不在我们眼前,他们所讨论的事件已经过去了──比如他们讨论管仲,他们讨论王孙贾,他们讨论春秋时代,或者更早的尧舜人物──总之,他们所讨论的人、事、物,都不是现代的人、事、物。不过,他们在谈论人物,处理事件的时候,他们背后有一个道理。所以善读书者,应该从事见理。


  常听一些自以为很现代化很先进的人说,《论语》,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不合现代,我们现代人应该有现代的学问。这一句话讲得没错,只是,太肤浅。因为,我们读书不是为了知道那些古老的事,我们读书是从事件见所以如此处事的理。事挂搭在时空中,事是会变会老旧的,而理不会变是超越的永恒的。所以由古代的事见出永恒的理,用永恒的理来处理任何时代任何地方的事,这样岂不是古可以为今所用吗?所以程子告诉我们读《论语》的时候,读到有某个弟子问,都应当当作是自己在问。为什么?因为虽然弟子所提的问题有他的主观性,但是他的主观里,就带有客观性。也就是说,弟子所问的问题,往往是人生常遇到的问题,是你我也会有的问题。


  我们看看弟子问了哪些问题呢?弟子所问的不出几方面。第一,是自己修身养性的问题。譬如弟子常常问“仁”,这是永恒的问题,这种问题我们也该问。孔子弟子是替我们先问了。而孔子的回答,是针对每个人气质和境界的不同而回答,所以孔子对于弟子同样问仁的回答,都不一样,刚好切合个人的情况。不过在这个不一样当中,有一样者在,也就是不同的回答中有相同的义理在。那个义理我们也可以说是孔子心中的“道”,所谓“吾道一以贯之”。弟子原来也是为了求道,孔子就按照自己体贴的人生之道天地之理,因者不同的弟子的需求而作回答。因此弟子的问可以当作任何人的问,而孔子的回答当然就可以当作是对任何人的回答了。


  第二类问题是关于事件的。弟子问事,其实是问如何看待这件事,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如何对这件事情作一个批判的了解。孔子给弟子的回答,当然也都是从最深远的人生之道而提出来对这件历史事件的判断。对于孔子的判断,我们可以追寻他背后所依循的道理。总之,最后的道理是一个道理,这个道理在孔子统称为“仁德”,假如再往上推,可称为“天理”“天德”。所以不管事情怎么变问题怎么问回答怎么答,到最后都统归于人生天地宇宙之道。如果这样看,这些问答,到现在都还是活生生的。如果孔孟复生,他对于我们的问题,也只是依那永恒之理而回答。所以读《论语》,如果能读活了孔子与诸弟子,那真的是与圣贤为友,与经典同在了。所以说涵养甚生气质


我们再看第四段。跟我念:


程子曰:语孟,且须熟读玩味。须将圣人言语切己,不可只作一场话说。人只看得二书切己,终身尽多也。


  这一段最重要的提醒是──读圣贤书要“切已”。不过在切已之前,教我们要“熟读玩味”。熟读,很重要。因为有些时候我们读书,虽然读过了,好像了解了,但那了解,或许并不深刻。我们常有一种经验,或者在走路或者在做事或者听人讲话……忽然间有一种灵感,体会到,哦,圣人所说的那一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为什么会有这种随机体会呢?因为平时已经熟读了那些句子,就好像埋下了种子,这时候时机成熟萌芽了。有时读书,第一遍读过去,没有什么感受;读过两三遍,也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感受;何时能有感受,是可遇不可求的,真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过,读它十遍二十遍一百遍,熟记于心,所谓念兹在兹,必然可以增多体会的机会。接下去要“玩味”,要玩索了品味了。要把圣人之言,时常拿上心来琢磨琢磨,或者在事上印证印证。可以用自己的言行来琢磨印证,也可以用古人古事来琢磨印证,譬如读历史的时候,可以用历史人物的言行,朝代兴亡的气数,来与经典互相印证,这叫玩味。但想要有这种功力,必须要先熟读;熟读以后,才有可能随时玩味。所以,熟读玩味,是深入经藏的重要法门。


  进一步,程子说“须将圣人言语切己”,切己的意思就是跟自己的生命关切。要知道《论语》、《孟子》的话,不只是圣人跟他的弟子的问答而已,它同时是关切到自己的生命的,所以“不可只作一场话说”。“人只看得二书切己,终身尽多也”,终身尽多,就是说这辈子也已经够了,乃至于太多了。这当然也是一种文学上的夸张之辞,不过,也有其客观的真实性。因为如果真的将二书看得切己,这个人,应该会像孔子所说的“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像子夏所说的“日知其所无,月无忘其所能”像颜回“不迁怒不贰过”……那么好学了。一个好学的人,当然不会只看这两本书,所以终身自会用功去。而且在儒家以德为本的学说中,这两本书确实是成德之教的基础核心。所以说看得二书切已,终身尽多也


经不需求甚解


再看下一段,跟我念:

程子曰:《论》、《孟》只剩读着,便自意足。学者须是玩味,若以语言解着,意便不足。


  这一句话很有趣,很奇特。跟我们提倡儿童读经的办法非常类似,简直可以当作读经的宣言。“《论》、《孟》只剩读着“,只剩就是只有只要。你只要读着读着,就是只要去读原文一读再读,读着读着,便自意足──其中意义就会从里面浮现出来满溢出来。又说,”学者须是玩味,若以语言解者,意便不足。”只读原文,不求甚解,更能为我们的心灵留下思考玩索体贴感受的余地。因为如果太看重训诂注解,所谓以语言解者,往往限制于知识的理解,知识的理解是表面的,所以说“意便不足”。我想程子讲这句话,不是说不能去解经,也不是禁止人看注解,而是如果一个人只偏重在注解,只偏重在翻译,便偏离了读圣人之书的主要目的了。原来读圣贤书最主要的目的,是领悟圣贤之意,而非只是摆列知识,道听途说。


  所以读《论》、《孟》,就将原文这样读这样读,自然会有自己的领悟。自己的领悟才是真正的了解,如果只看别人的注解,博闻强记能言善道,和自己的心性,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所以这几句话,不是叫我们不要看注解,是强调不可以只以文意来解圣人之意,假如只用文意来解,圣人之意是不可得的,所以说意便不足。我们看这种儒者文章,要还原他讲这些话的用心所在,千万不要死于句下。那不是说我们完全不要看翻译了不要看注解了;其实纵使看翻译注解,其目的也是要追求圣人之意。如果能用追求圣人作经之意的心去看注解,就跟前面“只剩读着,便自意足”之意相合了。因为古人曾经玩味过了,古人把他的心得告诉我们,我们读古人的心得,是要启发自己的心得,而不是拿古人的心得来作茶余饭后之谈,或者来展示自己的博学多文。这样看注解,更能帮助我们达到读《论》、《孟》的目的,有何不可?


  此外,从另一个角度说,“《论》、《孟》只剩读着,便自意足”,别解起来也相当有意思。我们前天不是曾说过,有人说经典很难读吗?其实说经典的难,有两种认定的方法,经典可以说很难,也可以说经典不难。很难,就是说,你要句句了解,要完全领会是很难的。但是我们也可以说,经典并不难。刚才说过,只要能懂得一句,从这一句深入进去,整个圣贤之意都在里面,所以经典并不难;只要懂得一句,只要实践一句,就够了。还有经典不难的理由是,很多非常重要的义理,往往都以非常浅近的文章表达出来,纵使语文素养不高的人,来读《论语》、《孟子》,甚至读易经》、《诗经,他也能够有所得,而且所得的那几句话,大概就是那一部经典中最重要的话。所以读经典,不要专门去追求那些深奥难懂的地方因为不懂得而苦恼,而要先去领会自己现在能懂得的。能懂到多少就领悟多少,能领悟多少那就尽量实践多少;这样一步一步前进,才是真读书,才对自己的生命有帮助。朱熹曾引礼记说“读书如锯木头,先其易者,后其节目。”所以读书也可以说难也可以说容易。程子这一句话就说的是容易这一边,说我们纵使只读原文,也可以领会经典完足的意思。


  宋儒陆象山有一个弟子问:老师,你常常叫我们读中庸,请问中庸哪一句是要语?要语,就是最重要的话。陆象山沉默了一阵子,不回答。弟子一直等着,心想,老师是不是在搜索重要的话告诉我呢?没想到陆象山说:“句句是要语!”什么意思?刚才不是讲吗,圣人的智慧,表现在每一句话中,每一句话都从圣人心中流出──佛教所谓“从最清净法界等流而出”──所以每一句都通于圣人之心。这样来看,你懂了一句话,不就懂了全部经典?你懂了一句话,不就懂了圣贤之意?读书岂不简单吗?所以,难和易,两面都要说,才完足。


  一个读书人,当然也要博闻广识。刚才说,了解部分才能了解全体;你必须把句句都了解了,你才能够真正地把握到经典的全部的意涵,或者说你才能够归纳总结,或者领悟出它的真正的原始的道理。所谓“约之以礼」”所谓“一以贯之”,那是要下扎实的工夫做长远的努力的,但是也可说当下一句,就直接透入而有余。程明道曾经说:“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是彻上彻下语,圣人原无二语。”居处恭,居处,就是平常;平常做人,乃至言语行动,都很谦恭。执事敬,执事,就是处事;处事都能敬重不苟。与人忠,与人,就是人际往来,都能够信守忠实。这岂不是很简单的几句话,很平常的为人处世的道理吗?但是程明道说,孔子这三个做人的要领,是“彻上彻下语“,彻下就是下学,彻上就是上达;下学学人事,上达达天德,这几句就是彻上彻下。圣人原无二语,圣人原来就没有第二句话,圣人一生教人只不过这三句话。你也可以说,整部论语只有这三句话。请问,论语简单不简单?当然简单!所以读论语就是这样读着读着,便能兴发感悟,有得于心。好,我们再看下一句,跟我念:


或问:且将《论》、《孟》紧要处看,如何?程子曰:固是好,但终是不浃洽耳。


  你看,这不是很像刚才所说的陆象山的故事吗?可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学生就是想走快捷方式,想从一本书中选些紧要处看,希望得其精华。这当然也可以。刚才说,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如果选出名言名句,岂不好吗?所以程子说“固是好”。古人也并没有那么样的固执,一定要人拼命用功,一丝不苟的,所以说这样也好啊!只是可惜,总是不能浃洽。什么叫浃洽?就是心领神会融会贯通左右逢源……等等的意思。有些章节,或许你以为那是小事,不关紧要,但儒者的自我要求是,为学做人,大小事都能照顾得到,才完美,这叫浃洽。譬如论语的乡党篇,都是些小事,谁知其中正表现了圣人生活严谨而优雅从容而中道的面相?此外,你认为不紧要的,难道真的不紧要吗?一般人认为不紧要草草读过处,说不定是体现圣人大智慧的所在。譬如“子入太庙每事问”又如孔子“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都是很少被引用的章节,但这或许是了解圣人的大关节处。或者,有些事件言论,表面看起来,好像不大合理,说不定背后就是一个伟大的心灵,或在处难处之事时变通的手段,这反而有一般人难以理会的深度。所谓“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在某些时候,对某些事,应该有特别的处理;虽然那样处理好像不合于正常之道,那种变道,是圣人的不得已也是圣人的更高明处,你怎么说这些就不要读了呢?譬如颜渊死要不要厚葬的问题,没有深心大爱,是不易理解的。所以程子说,选择也可以,但最好是全书通读,不了解的地方阙其疑就好。


   再来下一段:

程子曰: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


  唉!体会得真好!这么美的句子,我们就不要再解释了,此时此刻,我们在心中领会古人读书的诚意,在心中赞叹古人体贴圣贤气象之精准,就好了!这句话大概是程明道说的,因为程明道善于品题圣贤。

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这里固然都是称赞之辞,但其中对孔孟的境界啊,就有些微的分判了。孔子是达到浑然一体的境界,孟子呢,就实话实说这样。其他的意思,各人自己去琢磨吧,我也不想多说了,以免破坏了美感。


  好,再来我们看下一段:

程子曰:学者先读《论语》、《孟子》,如尺度权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见得长短轻重。


  《论语》、《孟子》,从浅处说,是为人处事之道;从深处说,是天地宇宙之心。所以不管大、小、高、下,都可以用《论语》、《孟子》的道理去衡量,就好像权、衡、尺、度一样。权,是指秤子;衡,就是去秤物的轻重;尺,就是尺子;度,就是去量物的长短。尺度权衡,就是判断准确的意思。儒家的学问,是一种追求理性实践理性的学问,以理性面对事事物物,而求其合理。这个理性,就是判断事事物物的标准。程子认为孔孟为人类立出了一个标准,而这个标准不是他们主观的设想──你可以说凡是思想都是主观的,但出于主观的思想,并不一定就只是主观的,它如果是依理性而定立的,就可以同时是客观的。不仅主观的同时是客观的,甚至可以同时又是绝对的,亦即通于天德的──以这种标准去权衡事物,当然事物的长短轻重,可以判定得分毫不差。所以,对事,该怎么看就怎么看;说话,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到最后是做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这就是圣人成德之教的全部意思。


再来,最后一段:

程子曰:读《论语》、《孟子》而不知道,所谓“虽多,亦奚以为”。


  这里所谓“知道”,不是我们现在说知不知道的知道,而是去“领悟道”的意思。这一点,刚才我们讲了很多了。《论语》、《孟子》所记载的,都是圣贤之言,其中涵薀了圣贤之意;圣贤之意,即是人之所以为人之道,此人之所以为人之道,又上通于天德天道。我们读《论语》、《孟子》的最终目的,即是为了领悟其中的“道”,要不然,读那么多,又为了什么?所说“虽多,亦奚以为”?陆象山曾经感叹说,朱子人格学问像泰山那样巍巍可敬,只是可惜,“学不见道”。姑且不论陆象山的判定是不是可靠,但由此可见古人为学的最高自的,就是为了“见道”。不见道,学问就虚做了,工夫就白费了。现在人如果没有这种警觉,那真是枉读圣贤书了。


  我们讲到这里,时间也到了,剩下还有三段,意义也都相通,了解了讲过的这几段,也能够了解三段。所以,我们把这三段念一下好,留给各位自己研读领悟了。


跟我念:

程子曰:读论语,有读了全然无事者,有读了后得一两句喜者,有读了后知好之者,有读了后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

程子曰:今人不会读书。如读论语,未读时是此等人,读了后又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读。

程子曰:颐自十七八读论语,当时已晓文义,读之愈久,但觉意味深长。


  其实,会听的人,应该能够听出,不仅三段与讲过的这几段意义相通,我们从头讲到现在,其实每一句话都一样,乃至于各位如果有机会听我讲整部论语,我讲的每句话也都会一样──无非是“切己体察,躬行实践”。切己体察,躬行实践,我就用这八个字与各位共勉吧。

  今天就讲到这里。

  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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